AI 现在能写小说了吗?一次创作实验
一、写在前头
我一直不太看好拿 AI 写小说这件事,我的固有偏见让我觉得,所谓的文字生成,不过是一堆向量的概率学预测。
或许在”猴子敲键盘“的偶然下,它能生成一篇旷世巨作,但这样的作品始终是没有灵魂的。
但是,我对 AI 这个技术发展的好奇,又让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脑海:现在的 AI,能够完成小说的创作了吗?完成的效果怎么样?
AI 刚出来那会儿,就听闻不少人开始拿它写小说,但当时的效果只能说一眼 AI。虽然能生成不错的段落,可从整体来看,如果没有人工参与约束,很难说是一个过得去的故事。
去年,我在经典对话聊天式 AI 上测试了它们的创作能力,能生成不错的故事大纲,但在全文创作上,还是差点意思。
而最近,我看到一些评论,说现在的 AI,已经可以完整生成一篇不错的故事了,我很诧异,真的假的?便想着做个实验,看看现在 AI 写作的效果究竟到了何等境界。
二、灵感来源
提供给 AI 进行故事创作的灵感,来自于我前几年看过的一本漫画,柯特·布席克的《超人:秘密身份》。
漫画讲述了一个堪萨斯州年轻人的故事,不幸的是,他也叫克拉克·肯特。他一心想成为一名作家,但每天都要忍受同学的挑衅和嘲笑,总是被别人同另一个克拉克•肯特比较——有超能力的那个。直到有一天,克拉克醒来时发现自己会飞了,而且竟然有了超人同款的超级力量。
当时看完了漫画我便想,如果这个故事的背景换成中国,故事的主人公突然有了中国传奇角色“孙悟空”的力量,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?
三、实验配置
去年,我进行过一个简单的实验,将这个灵感喂给 Gemini,它生成了一个大纲,内容浓缩下来大致如下:
AI 设计了一个在上海读大学,名为侯圣的普通青年,主修一个他父母眼中“安稳”,但让他感到窒息的专业——金融。可他真正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漫画家。直到有一天,他突然获得了孙悟空同款七十二变的能力。
当时我还惊叹于 AI 生成的大纲算得上有趣,不过由于条件限制,(没有额度了),感慨一句后,便将这个大纲抛在了脑后。
如今又想重启这个实验,为了省点额度,也便不让 AI 重新生成大纲,而是接着之前的大纲继续创作了。(穷鬼哭泣😭)
使用工具:Gemini 2.5 pro、GPT 5.5、oh-story-claudecode(skill)
实验流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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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供灵感描述,让 Gemini 拓展灵感,生成完整的人物弧光与三幕情节,并要求故事切合当代年轻人某种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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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灵感描述与 Gemini 生成的故事大纲,一同交给 Codex,让其依据 oh-story-claudecode 这个 skill,直接输出短篇小说故事正文。
四、故事正文
《我不是大圣》
1.
我第一次变成拖把那天,辅导员正在查寝,父亲在电话里逼我卖掉数位板,室友林墨举着半根火腿肠,亲眼看见我的脸缩进一团灰布里。
三秒后,我的两条腿并成木杆,脑袋开出一圈拖布条,手机啪地掉在地上。
查寝名单上,我那一栏被辅导员画了个红叉。
父亲还在扬声器里吼。
“侯圣,你听见没有?金融课挂了,漫画能替你找工作吗?”
我靠在墙角,连一句”听见了”都说不出来。
拖把没有声带。
辅导员推门进来,扫了宿舍一圈。
“侯圣呢?”
林墨看看我,又看看手里的火腿肠。
“厕所。可能便秘。”
辅导员嫌弃地走了。
门刚关,我从木杆里弹回人形,脸朝下砸进水盆。盆底那只没洗的袜子正好贴在我鼻子上。
林墨沉默了五秒。
“大圣爷,你这七十二变挺讲卫生。”
我把袜子扯下来,手一直抖。
“别叫我大圣。”
我叫侯圣,诸侯的侯,神圣的圣。这是我从小学一年级就必须向别人解释的事。
解释没有用。语文老师念到我的名字,全班总会有人接一句”大师兄”。体育课有人往我书包里塞香蕉皮。高中毕业照上,后排男生给我头顶比了个金箍。
他们笑一次,我就要替一个从没见过的神话人物付一次账。
我画漫画以后,主角全是普通人。他们会近视,会缺钱,会在地铁末班车上睡过站,没人会飞,没人从石头里蹦出来。
我想证明普通人也配有故事。
父亲觉得这句话值不了一个月三千块的房租。
昨晚十一点,他在视频里看见我桌上的数位板,又提起考公、银行校招和隔壁王叔叔家的儿子。那些词一层层摞下来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“把板子卖了。这个月生活费我先停,你什么时候想清楚,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我盯着屏幕里的他。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清楚个屁。”
电话断掉以后,我抱着数位板去了黄浦江边。
对岸的写字楼亮着无数扇窗,每一扇都关着一个加班的人。我想到两天后要交的金融模型,想到四十八小时后截止的新锐漫画奖,想到银行卡里的六百七十二块钱。
我对着江面骂了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话。
“有种你就让我变成他!”
“让我一个跟头翻过去,把这些破事全砸了!”
云层里闪过一道金光。我的后脑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穿,倒在护栏边。
醒来时,我躺在宿舍床上。林墨说我凌晨三点自己走回来的,鞋底全是江泥,嘴里反复念着”我不当猴子”。
我以为那只是熬夜过度,直到查寝时变成了拖把。
林墨把门反锁,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。
“再变一个。”
“你当我短视频博主?”
“那我报警,说宿舍有人体自燃前兆。”
我不想去医院。更不想让医生在病历上写下”患者自述可变为清洁工具”。
我盯住桌上的马克杯,想象陶瓷的凉意、杯沿的缺口和那行印歪的校训。
腹部骤然收紧,视线猛地矮了下去。
林墨伸手把我捧起来,用指甲弹了弹杯壁。
“空心的。跟你金融课笔记一样。”
我变回来,一脚踹向他,脚尖却擦过他的裤腿,整个人冲出阳台。
风在耳边炸开。我越过晾衣杆,越过楼顶水箱,越过两条街,最后抱住一座商场外墙上的巨大灯箱。
脚下车流缩成发亮的线。我离宿舍至少三公里。
我恐高。
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,偏偏落在了一个坐摩天轮都不敢往下看的金融系学生身上。
我闭着眼往回跳,撞烂了楼顶一排晾晒的床单。落地后胃里翻得厉害,扶着墙吐了十分钟。
林墨赶到时,我正从一条印着小熊的被套里钻出来。
他没笑,蹲下来擦掉我眼角的酸水。
“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我抬头看他,发现他的瞳孔边缘浮着一圈极淡的蓝光。楼下保安赶来的脚步声穿过六层水泥板,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。
我的视力、听力和力量都变了。
我摸了摸头发,掌心留下了一根短发。
小时候的连环画里,孙悟空拔下一把毫毛,吹口气,满山都是猴子。
我鬼使神差地把那根头发放到嘴边。
林墨扑过来。
“等会儿,你先穿件裤子!”
我已经吹了出去。
白烟散开,另一个赤条条的我蹲在地上,抱住膝盖,茫然地看看四周。
他开口第一句话是:
“哥们,金融模型写完了吗?“
2.
第二个我套上林墨的浴袍,坐在床边,和我互相瞪了半分钟。
林墨给他递了一杯水。
“怎么称呼?”
“侯圣。”
我同时回答。
声音、语气,连说完后下意识咬嘴唇的动作都一模一样。
我绕到他背后,看见他左肩也有一道浅疤。那是十岁时同学把我从双杠上推下去留下的,父亲问我为什么打架,我没敢说有人逼我学猴叫。
分身回头。
“别看了,我都记得。”
那句话让我发冷。站在面前的并非一具听命令的空壳,他拥有我二十年里所有不愿再想的东西。
林墨打开电脑,新建表格。
“先测能力,别急着使唤人。”
我们用了一个下午,得到六条粗糙的结论。
我能变成亲眼仔细观察过的东西,最长维持十二分钟。变活物更难,第一次想变成猫,只成功长出一条尾巴,在裤子里扫来扫去。
我能跳得很远,落点全靠运气。力量大得吓人,控制却很差,捏易拉罐时连饮料一起喷了林墨满脸。
所谓火眼金睛也没有鉴别人心的功能。我只能看见他熬夜后眼白里的血丝、手机主板上的热区,还有他撒谎时右侧眉毛会先动一下。
分身最麻烦。
他可以离开我单独行动,超过六个小时就会开始变淡。解除以后,他经历过的记忆会涌回我脑子,疲劳和疼痛也一分不少。
为了验证这一点,林墨让分身绕操场跑了十圈。
白烟收回来的瞬间,我从椅子上滑到地上,两条腿酸得站不起来。
分身最后那段想掐死林墨的冲动,也完整留在了我脑子里。
林墨在表格的风险栏打了一行红字:禁止把分身当免费劳动力。
我把”禁止”改成了”谨慎”。
“能力放着不用才叫浪费。”
“你爸逼你读金融,你觉得窒息。现在你准备逼自己读两份?”
“他就是我。”
浴袍里的我把杯子放下。
“这句话听起来更吓人。”
晚上,我试着同时召出三个分身。
第一个只维持了七秒,打了个喷嚏就散了。第二个变成半人半凳子的东西,在地上骂了我两分钟。第七次尝试终于稳定,分身穿好衣服后主动拿起桌上的金融教材。
“别让林墨再叫我二号。”
“那你想叫什么?”
他翻开书,头也没抬。
“小七。反正我是第七个没长出凳子腿的。”
小七比最初那个分身稳定,也比我勤快。他花四十分钟补完我缺了三周的课堂笔记,还顺手纠正了报告里的两处公式。
我看着满页整齐的字,第一次体会到拥有超能力的快乐。
孙悟空拔毫毛是为了打妖怪。
我拔毫毛,是为了补出勤率。
这很丢人,也很实用。
第二天早上,小七替我去上八点的课。我躲在被窝里睡到十点,醒来时阳光正落在数位板上。
我画了整整三个小时,没有看课程群,没有算一幅画够不够换下个月房租,也没有听见父亲在脑子里问”能找工作吗”。
笔尖划过屏幕,一个戴着工牌的年轻人被压在五座水泥山下。山上分别写着绩点、实习、房租、父母和未来。
我给他画了一根撬棍。
下午一点,小七回来了,脸色很差。
“老师点你回答问题。”
“你答错了?”
“答对了。”
“那你摆什么脸?”
他把教材扔在桌上。
“班里那几个人又叫你弼马温。我差点把桌子掀了。”
胸口那股旧火突然窜起来。我想说习惯就好,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。
原来从另一个自己口中听见”习惯”,也会觉得残忍。
我给他买了一杯奶茶,算作补偿。
小七喝了两口,问我能不能看看参赛漫画。
“你看得懂?”
“你的记忆都在我这儿。草稿里哪一格没画完,我也知道。”
我把数位板转过去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指向被五座山压住的年轻人。
“为什么不给他画一朵云?”
“因为现实里没有筋斗云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他说完便散成一缕白烟。
六个小时的记忆压进脑海,我尝到他喝过的奶茶,听见课堂上的笑声,也感受到他看漫画时那阵真切的喜欢。
那天夜里,我在课程表、实习表和截稿日期之间画了三条线。
我给它起名叫”一人公司计划”。
3.
一人公司开张的第一个星期,我召出了三个稳定分身。
小七去上课,阿九去图书馆做金融模型,十一号替我参加那家券商的线上实习。
真正的我锁上画室门,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。
过去我每天醒来,脑子里先跳出一张欠债清单:今天缺两节课,报告还差三千字,父亲的未接来电有四个,漫画截稿还剩九天。
现在那张清单被劈成四份。
压力没有消失,至少从我眼前挪开了。
我终于画完五指山下的第一幕。漫画里的年轻人拿撬棍敲山,敲了三百七十二次,水泥纹丝不动。他坐下来喘气,发现山缝里也困着许多人。
他们从缝隙里伸出手,各自握住撬棍的一端。
我画到这里,门外有人敲了三下。
小七把脑袋探进来。
“奶茶放哪儿?”
“随便。”
他把四杯奶茶排在桌边,自己留下无糖的那杯。
阿九揉着肩膀进门。
“凭什么我做模型?我一看数字就头疼。”
十一号从耳朵里摘下蓝牙耳机。
“凭什么我实习?带教让我把二十三份岗位说明改成同一种话术,改完又说缺乏个性。”
我没有抬头。
“你们会的我都会,我会的你们也都会。任务随机分配,很公平。”
小七指了指屏幕。
“画画为什么不随机?”
数位笔在我指间停住。
“这是参赛作品,不能冒险。”
“我们也知道后面怎么画。”
“想法是我的。”
房间静下来。
小七叼住吸管,腮边陷下去一点。他生气时也有这个习惯,我看得太熟悉,反而觉得烦。
“行,你的。”
他拎着奶茶走了。
当天晚上,三个分身同时解除。
课堂上的困意、图书馆的腰酸、线上会议里挨过的训斥一股脑灌回来。我趴在地板上,视野里全是晃动的光斑,胃里残留着四杯不同甜度的奶茶味。
更难受的是记忆。
我记得阿九被同学问”侯圣怎么突然用功了”时的心虚,记得十一号听主管画饼时想摔耳机,也记得小七站在画室门外,隔着玻璃看了我十七分钟。
他很想画那根撬棍。
第二天,我把排班表改成自愿认领。
阿九选了模型,条件是周末不出现。十一号宁愿实习,因为他喜欢在会议里观察人。小七依旧去上课,没再提画画。
我们看上去达成了和解。
我当时还不懂,沉默和同意之间隔着很远。
月底,我的模型报告拿了全班最高分,券商实习也得到优秀评价。父亲给我发来一张隔壁王叔叔儿子的录用截图,后面跟着一句”现在努力还来得及”。
我把自己的成绩单发过去。
对话框上方闪了半天”对方正在输入”,最后只来一句:“别骄傲。”
那股熟悉的委屈堵在胸口。我抓起数位笔,在漫画的水泥山上又添了一行小字:为你好。
这时,小七带回一张校园宣讲会传单。
凌霄财富,金融科技新贵,口号是”摘下年轻人的第一枚蟠桃”。他们推出一款年化收益百分之十八点八的家庭成长账户,学生推荐父母购买,还能换实习证明。
“全班都要去。老师说能接触行业前沿。”
我扫了一眼传单。
“百分之十八点八,行业前沿通向看守所吧。”
宣讲会挤满了人。台上的章闻达穿着白衬衫,四十岁出头,讲起创业失败时几度哽咽。他说普通家庭输在没有资本,说年轻人应该提前规划,说每一份信任都会进入受监管的优质项目。
掌声一阵接一阵。
我盯着大屏幕,眼睛开始发热。
那些漂亮的柱状图里,三组资金编号重复出现。宣传片闪过一份审计报告,右下角的公章边缘缺了一小块,下一页的章也缺在同一位置,连墨迹扩散都完全相同。
有人复制了图片。
章闻达走下台和学生握手。他经过一个女生时,右侧眉毛连续跳了两次。女生问到资金退出,他很快把话筒递给主持人。
散场后,那女生蹲在礼堂外哭。
她叫周晴,和我同班。她妈妈把准备还房贷的八万块投了进去,账户显示收益一万三,提现按钮却灰了整整二十天。
“客服说系统升级。侯圣,你金融学得好,你觉得钱还能拿回来吗?”
我看着她手机上的数字,想起父亲那句”漫画能替你找工作吗”。
也许金融课并非全无用处。
我接过手机。
“先把所有记录备份,别再转一分钱。”
礼堂门口的电视还在播放章闻达的采访。他笑着把自己称为年轻人的”财富摆渡人”。
屏幕下方,一行合作企业名单滚过去。
其中一家公司的图标让我眼睛刺痛。
那是一只戴着金箍的猴子,下面印着编号:Q-72。
4.
林墨不许我直接闯进凌霄财富的办公室。
“你会变苍蝇,不代表《刑法》给你开了昆虫通道。”
“那叫侦查。”
“没有授权的侦查,通常叫作案。”
他把周晴提供的合同、客服录音和转账流水分成三组,又查了公开企业信息。凌霄财富宣称资金流向新能源、养老社区和城市基建,收款账户却绕过七家空壳公司,最后回到章闻达控制的一家咨询机构。
公开信息能证明它可疑,仍然缺一块能让人立刻行动的证据。
三天后,凌霄财富举办投资人答谢酒会。
小七替我去上课,我用七十二变混进了酒店。
我先变成后厨一只不锈钢调料罐,被服务员连托盘端进宴会厅。十二分钟快到时,我躲进储物间变回人形,套上备用马甲,又推着空酒杯走进会场。
章闻达站在台上宣布,凌霄即将参与临江线延伸段建设。他身后的项目图很快翻过,我却看清角落里一行备注:防水层替换方案,成本下调百分之四十。
我的眼睛灼得流泪。
章闻达举杯。
“过去,孙悟空偷蟠桃,是因为天庭不肯分给普通人。今天,我们把蟠桃树种到每个家庭门口。”
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。
我端着酒走到他身边,听见他压低声音问财务总监。
“本周到期的兑付怎么处理?”
“继续滚。拿临江线的应收款做展示,老客户看见政府项目就不会闹。”
“材料那边呢?”
“检测报告做好了。真下大雨也轮不到我们负责,承包层级有四层。”
我胸前的纽扣装着林墨改过的旧运动相机,红灯被黑胶带盖住。录音清楚传回手机。
一名经理忽然拦住我。
“你哪个组的?”
我报出刚才在签到表上看见的外包公司。他仍盯着我的脸,伸手来扯工牌。
我推翻整盘酒。
玻璃碎裂,人群惊叫。我钻进桌布,变成一只灰鸽,从酒店二十层的露台飞了出去。
飞到第十一分钟,我的翅膀开始缩短。
林墨骑着共享单车在地面追,一边蹬一边骂。
“往河边落!别砸车!车赔不起!”
我恢复人形时正好掉进景观河,喝了两口混着消毒水味的脏水。林墨把我拖上岸,第一句话是问设备还在不在。
我从马甲内袋掏出相机。
“大圣出马。”
“先穿裤子,大圣。”
我们没有把录音发上网。林墨联系周晴和另外十二名投资者,把合同、流水、虚假宣传页、公开股权关系和酒会录音一起交给经侦部门。
我还匿名把临江线的材料替换备注送给市民热线和两家媒体。那张图无法单独定案,至少能让检查提前开始。
四天后,凌霄财富暂停兑付的消息登上热搜。章闻达在直播里斥责”别有用心者恶意剪辑”,当晚警方公告称已受理报案并冻结部分账户。
周晴妈妈的钱暂时没能取回,但后续投入被叫停了。
学校撤下凌霄财富的海报。曾经在宣讲会上鼓掌的人开始删朋友圈,还有人给匿名举报者取了个名字。
数字大圣。
我嘴上说难听,夜里却把那四个字搜了十几遍。
有人感谢我,有人猜我是警方内部人员,有人说我会读心,也有人做了戴耳机的猴子头像。第一次,“大圣”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伴随香蕉皮和哄笑。
那感觉太好了。
我开始主动寻找更多目标。假募捐、兼职诈骗、偷拍视频群,我用火眼看破截图里的矛盾,用变化术进入普通人到不了的角落,再把证据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林墨每次都问三件事:证据从哪里来,会不会伤害无辜,交给谁才合法。
我嫌他啰嗦。
“孙悟空大闹天宫前也要填风险评估表?”
“他后来被压了五百年。你最好吸取项目经验。”
漫画截稿前一天,我把《五指山下》上传成功。两周后,组委会邮件通知我进入最终答辩。
我盯着”侯圣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截图发给父亲。
他没有回。
同一时间,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老家那栋掉漆的院门。父亲背对镜头,正在收晾衣绳上的床单。
下面附着一句话:
“Q-72 的后代,别再扮演英雄。“
5.
我立刻拨父亲的电话。第一遍没人接,第二遍响到第十声,听筒里终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这么晚什么事?”
“你现在离开家,去派出所,别问原因。”
“你又惹什么事了?”
我把照片发给他。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听见院子里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响。
父亲再开口时,声音发紧。
“侯圣,你最近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东西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眼睛发热,做梦,或者身体变得和以前不一样。”
我站在宿舍阳台,指节贴着冰凉的栏杆。
“你知道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爸,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“回来再说。先停下你在上海做的事。”
这句话把我的恐惧点成了火。
“你连我做了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把自己害死!”
电话断了。
我当晚召出五个分身。一个查 Q-72,一个守着父亲家的监控画面,一个继续准备答辩,两个帮林墨整理凌霄财富的关联公司。
林墨让我停。
“你现在靠恐惧做决定。”
“他们找到我家了。”
“所以更该报警。”
“照片证明不了威胁,号码是虚拟的,警方能怎么办?”
“至少留下记录。还有,把分身收回来。”
我拒绝了。
接下来三天,我几乎没睡。每隔六小时就有一批记忆回流,五个人的屏幕光、咖啡味和焦虑塞在同一颗脑袋里。我会在食堂突然说出两段话,会忘记此刻究竟坐在哪间教室,还会在镜子里看见身后站着不存在的自己。
凌霄财富也开始反扑。
章闻达发布长视频,说匿名录音经过合成,投资者提现失败源于恶意挤兑。他雇来的账号扒出周晴的学校,在评论区骂她贪高息、输不起。
周晴请了两天假。她给我发消息,说妈妈整夜坐在客厅,不停问是不是自己害了女儿。
我盯着那句话,又去拔头发。
小七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够了。”
“放开。”
“你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照片里的不是你爸。”
这句话太狠,因为他也记得父亲骑三小时大巴来上海给我送冬被,记得他把最厚的那床塞给我,自己在车站坐到天亮。他也记得每一次争吵,每一句”为你好”。
小七比谁都清楚我为什么停不下来。
“那你替我守他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我第一次听见分身拒绝命令。
阿九关掉电脑。十一号摘下耳机。房间里的五张脸同时望着我,疲惫得令人厌恶。
我吼了出来。
“你们都由我变出来,连这点事都不肯做?”
小七走进画室,拿起我的数位笔。
他在《五指山下》新建一页,画了六只猴子。五只坐在工位上,一只站在高处发排班表。高处那只猴子的胸牌上写着侯圣。
他把屏幕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恨别人拿你当猴子。”
“你拿我们当什么?”
怒火一下泄光。我看着那只发排班表的猴子,手边还摆着一杯无糖奶茶。
这是小七会画的细节。
数位笔原先只属于我的世界,现在它也属于他了。
五个分身陆续散开。疲劳回流的瞬间,我跪倒在地,鼻血滴在屏幕上,把高处那只猴子的胸牌染红。
林墨把我送进校医院。医生说是严重睡眠不足和应激反应,要求我立即停课休息。
我躺在观察室,重新查看这几天搜集的资料。
一个分身从凌霄财富的资产收购公告里找到 Q-72。那是他们三年前打包买下的一批废弃工业用地,项目名写着”七十二号特种生理适应研究旧址”,位置在连云港花果山西北十七公里。
旧址旁边的村名,和我身份证上的籍贯一模一样。
收购附件里还夹着一份扫描模糊的名录。
第十七号受试者:侯德胜。
那是我曾祖父的名字。
我拔掉输液针,订了最早一班高铁票。
临走前,小七没有出现。桌上的数位笔被擦得很干净,旁边压着他画的那页工位猴子。
我把画折起来塞进背包。
第二天傍晚,父亲站在老屋门口等我。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攥住了手里的钥匙。
“你还是变了。“
6.
老屋后面有一片荒掉的桃园。小时候,爷爷总骗我说翻过桃园就是水帘洞,我去找过七次,每次都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。父亲带我穿过桃园,停在废弃防空洞前。
铁门的锁已经锈死。我抓住锁身,稍一用力,整块铁从水泥里脱了出来。父亲偏开脸,仿佛不愿亲眼确认。
洞里堆着凌霄财富未来康养基地的施工材料,最深处有一只猴纹铁箱。那图案和校园宣讲会上 Q-72 的标志相同,金箍下面多了一行褪色小字:齐天工程。父亲用钥匙打开箱子。
“你爷爷死前交给我的。他说,侯家后代要是出现变化,就把这些烧了,带人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箱里没有经书、法器或一根能变大的铁棒。里面是实验记录。
一九六七年,七十二号特种生理适应工程启动。研究人员用药物、辐射、神经刺激和长期心理暗示改造受试者,目标写得清清楚楚:单体适应七十二类极端工种,在高压环境生成自主子体,任务结束后回收记忆与经验。
他们借用了孙悟空的故事,因为神话能让受试者相信自己可以变化、复制、忍受疼痛。
报告里有一张黑白照片。十七岁的侯德胜坐在束缚椅上,瘦得两颊凹陷,胸前挂着 Q-17 的牌子。他身后站着三个轮廓模糊的少年,全长着同一张脸。
研究员在照片下写:子体服从性不足,反复表达独立需求,建议消除语言能力。
我盯着那行字,胃里一阵翻搅。
小七问”凭什么只有你能画”时,他们是不是也这样看他?
一份结项报告称工程失败。十七号受试者在转移前制造多个子体,引发基地停电,随后逃离。他在村里改名结婚,再也没谈过那几年。
报告末页记录了遗传风险:异常片段可能潜伏两至四代,在高强度压力、睡眠剥夺和特定暗示下激活。
江边的那句怒吼,正好凑齐最后一把钥匙。
我一直以为,命运至少给了我一点神话。
纸上的编号撕掉了那层金光。
我根本不是神。
我是一场实验留下的后遗症,是一段被遗忘的错误代码。连我最得意的分身术,也曾被人设计成提高劳动效率的工具。
父亲站在洞口,没有催我。
我翻到最后,看见一行蓝色钢笔字,笔迹歪斜,穿过了整页打印体。
分出去的也是人。谁都不该替谁活。
落款是侯德胜。
我从背包里拿出小七的画。六只工位猴子铺在实验报告上,高处发排班表的那一只正踩着曾祖父的名字。
心口疼得厉害。我把数位笔攥在掌中,塑料外壳硌出一道白印。
父亲伸手想拿,被我躲开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出生以后。你爷爷告诉我,这东西会挑最累、最绝望的时候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不让我画画?”
“画画熬夜,没有稳定收入,天天被人评头论足。我怕你撑不住。”
“金融就不熬夜?银行就没人评头论足?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我总得给你选一条安全的路。”
“那是你选的。”
我的声音在洞里撞出回音。
“你怕我变成怪物,就先把我活成了你放心的样子。”
父亲低下头。很久以后,他说了一句”对不起”。
这句话没有抹掉那些争吵,也没有让二十年的委屈突然获得解释。它落在我们中间,分量有限,却是他第一次承认我真的受过伤。
我合上铁箱。
“凌霄为什么知道我?”
父亲说,旧址转卖前有人来村里做过家族调查,给每户两百块钱,收集旧照片和口述资料。他赶走了对方,对方仍从族谱里查到了我的名字。
凌霄买走的远不止一块地。他们拿到了整套项目档案,把”多岗适应”包装成新的人力效率研究。
跨越半个世纪,天庭换了招牌,依旧惦记一根毫毛能干几份活。
我带走了关键报告,把其余文件交给赶来的警方。父亲送我到高铁站,临上车时问我漫画答辩是哪一天。
“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画不下去。”
我回上海后删除了电脑里的最终稿,退出数字大圣的账号,给每个仍在外面的分身下达解除指令。
白烟一缕接一缕回到身体。最后那点疲劳消散后,宿舍安静得让我陌生。
我把数位板装进纸箱,准备挂到二手平台。
林墨看着我操作。
“你查清力量从哪儿来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当个正常人。”
“正常人也能画画。”
“我画的每一笔都在消费这件事。”
“那是你的故事。章闻达拿人当数据,研究员拿人当样本,你也准备把自己归进错误代码?”
我不想听,把纸箱封死。
新锐漫画奖的最终答辩在第二天下午。林墨趁我睡着,抱走了装有原稿的硬盘、打印稿和纸箱里的数位板。
他在微信上留下一条语音。
“你可以放弃,至少清醒着亲口告诉评委。稿子我先送过去,我坐临江线,四十分钟到。”
窗外开始下雨。
下午两点十七分,上海发布暴雨红色预警。
两点二十九分,临江线地下区段失去信号。
两点三十一分,林墨给我打来电话。
听筒里全是水声和哭喊。
“侯圣,隧道塌了。“
7.
“你在哪一节车厢?”
“第三节。车头那边进水,后面全是烟。有人被压住了。”
林墨喘得很重,背景里有孩子一直喊妈妈。
“手机还剩多少电?”
“百分之十一。你别进来,先把情况告诉救援队。”
信号断了。我拨打报警电话,报出列车方向、车厢位置和林墨描述的坍塌点。接线员让我留在安全区域,救援力量已经出动。专业的人正在赶去,临江线那张被调低百分之四十成本的防水方案也在我手里。
雨水拍在窗上,整座城市都被灰白水幕吞没。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头发,吹到掌心。白烟里,小七睁开眼,他拥有我刚从防空洞带回来的全部记忆,也记得自己画过的六只猴子。
“又要排班?”
“林墨被困在临江线。”
小七脸上的讥讽消失了。我把规则和风险说得很清楚。隧道可能二次坍塌,分身受的伤会回到我身上,十二分钟的变形时限在高压环境里或许更短。
“这次没有命令。”
我把剩下几根头发放在桌上。
“愿意去的,自己选。”
小七先拿了一根。
“那也是我的朋友。”
几团白烟依次散开。阿九、十一号,还有两个新分身站在宿舍中央。阿九不会游泳,选择留在地面整理信息。十一号擅长记数字,负责和救援人员对接。小七要进隧道。
我们从窗台跃进暴雨。临江线永丰路站外停满消防车,积水漫过台阶,警戒线后挤着乘客家属。救援人员正在架设排水设备,技术组争论从哪一侧打通。我落在封闭的出入口内,鞋底把积水砸开一圈,两名消防员立刻拦住我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出去!”
十一号递上手机,屏幕里是凌霄酒会拍到的工程图和我们整理的材料替换记录。
“列车停在 K 17 加 430 附近。西侧联络通道的防水层换过材料,水会从检修井向下灌。请查图。”
现场工程师调出施工资料,脸色变了。
“位置对得上。你们从哪儿拿到的?”
“举报材料。警方有完整版本。”
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,站厅顶棚落下灰尘。救援指挥员盯着我。
“你能做什么?”
我摘下被雨打湿的口罩。
“先探路。我的名字叫侯圣。”
一个新分身变成灰黑色蝙蝠,从通风井飞入隧道。阿九守着秒表,十一分钟后,他跌回站台,翅膀在半空恢复成人手。他解除分身,记忆随白烟撞进我脑海。
黑暗、泥水、断裂的电缆、混凝土粉尘。我在同一秒看见他走过的全部路线:列车前三节被坍塌体卡住,四十七名乘客聚在第三节车厢,水已经漫到座椅下方,一根承重构件压住两个人。右侧服务通道还有一条窄缝,最窄处二十四厘米。工程师根据口述在图上画线。
“这条通道能到,但破拆会扰动上层板。”
我的眼睛灼烧起来。图纸上的荷载数字、现场传回的裂纹照片、酒会里一闪而过的材料参数在视野里叠合。金融课教过风险传导,漂亮的总数靠不住,得追每一处风险从哪里来,又会压到谁身上。我指出三处应力最集中的连接点。
“先撑这里,再从东南角开口。”
工程师重新计算,抬头看我。
“可以试。”
消防员给我们套上救援服和呼吸器。指挥员不允许分身单独行动,每一段破拆都由救援组确认。小七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回听专业的。”
“这回听专业的。”
我们沿服务通道下去。水流冲得人站不稳,顶板不断掉落碎石。我和两个分身扛着液压支撑杆,另一个变成细蛇穿过窄缝,把引导绳带到车厢侧面。第一个支点架好时,左侧墙体突然开裂,十一号扑过去顶住滑落的混凝土块,肩膀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疼得脸色发白,仍朝我们喊。
“我选的!继续!”
救援组冲上来加固。他散去的瞬间,疼痛回到我的肩头,我眼前一黑,差点跪进水里。小七托住我。
“还能走吗?”
我试着抬臂,骨头没有断,剧痛来自分身最后的记忆。
“能。”
第二个支点撑住后,破拆口终于打开,车厢里的哭声一下涌出来。林墨靠在座椅边,左臂被变形的金属架压住。他看见四张一模一样的脸,先笑了一下。
“排班表升级成团建了?”
“闭嘴,省电。”
一名小女孩抱着湿透的书包,站在齐腰的水里。她妈妈的腿被压在构件下,脸色已经发青。我和小七钻进车厢,火眼把构件上的裂纹照得极清楚,抬错一厘米,整块顶板都会继续下沉。救援工程师从耳机里报出顺序,两个分身支撑,消防员放入气垫,我按住那根几百公斤重的梁。
“起。”
金属摩擦声刺得牙酸。梁抬起一条缝,消防员把女孩的母亲拖了出来,车厢顶部再次震动。十二分钟到了,一个分身先散开,重量猛地压回我的手臂。小七顶到我身边,额头青筋突起。
“别把我收回去。”
“我没准备。”
“那就一起撑。”
最后一名乘客爬出破拆口,救援队开始撤离。林墨被担架抬走时还死死抱着我的漫画打印稿,外层塑料袋破了,里面只湿了几页。装数位板的背包已经裂开,小七从水里捞起掉落的数位笔,把它塞进救援服胸前。回程走到一半,上方传来连续断裂声。
“跑!”
人群沿引导绳冲向服务通道。我落在最后,和小七一起撑住倾斜的支架。碎石砸在背上,每一下都让视野发白。
“小七,解除。”
“我还能撑十秒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他竟然笑了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我也笑了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那我请求你,回去。”
小七看见最后一名消防员越过安全线,终于松手。他把进水的数位笔拍进我掌心,化成白烟。两个人的疼痛叠在一起,我吼着托起支架,向前扑进通道,坍塌发生在身后。救援人员把我拖出站口时,天已经黑了。
四十七名被困乘客全部获救,十三人受伤,两人需要手术,无人死亡。雨还在下,警灯把地面积水照得通红。林墨躺在救护车里,用没受伤的手朝我竖起大拇指,记者隔着警戒线喊,问我是不是网上的数字大圣。我低头看见掌心那支坏掉的数位笔。
“我叫侯圣。“
8.
临江线事故后的第九天,我在医院重新召出了小七。
他睁眼先摸自己的肩膀,又低头检查胸前。
“笔呢?”
“修不好了。”
我把洗净的数位笔放在床头。外壳裂了一道口,已经不能通电。
小七拿起来转了转。
“那就留着。你欠我一支新的。”
林墨的左臂打着石膏,躺在隔壁床上吃苹果。
“见义勇为奖金够买两支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事故调查很快公布了初步结果。临江线延伸段存在材料替换、检测造假和违规分包,涉事承包商与凌霄财富共享实际控制人。章闻达所谓的优质基建项目,拿投资人的钱填资金池,再拿乘客的安全填工程成本。
经侦部门根据新增证据采取强制措施。工程责任人也进入司法程序。
有人落网,受害者的钱仍要等漫长的清算,受伤的人还要复健,漏水的隧道也得一寸一寸重修。
现实没有一棒清空的血条。
它更接近那根被许多人共同握住的撬棍。
网上流传着一段模糊视频,拍到几个相同的人影从封锁站口进入。视频被删了很多次,又被换着标题上传。有人喊我超级英雄,有人质疑是特效,还有人坚持那是消防队新型机器人。
现场指挥部替我隐去了姓名。知道真相的人维持着默契。
我没有重新登录数字大圣的账号。
我和林墨做了一份匿名证据提交指南,告诉求助者怎样保存合同、录音和转账记录,怎样联系警方、律师与平台。超能力能找到一条缝,后面的路仍然需要制度和许多人一起走。
漫画奖的答辩因暴雨延期两周。
我从回收站里恢复《五指山下》,把小七画的工位猴子加进最后一幕,还把作品改了一个名字。
《我不是大圣》。
答辩那天,评委问我,主角最后为什么没有推翻五指山。
我说,他发现山并非一块石头。它由薪水、恐惧、爱、债务和别人的期待压成,砸碎其中一块,剩下的还会落到另一个人身上。
“所以他不反抗了吗?”
“他先问旁边的人,愿不愿意一起抬。”
我的作品拿到了新锐组金奖。
主持人念出名字时,台下果然有人笑。那笑声很轻,没有恶意,更多是听见名字与作品之间的巧合。
我走到台前,接过奖杯。
“大家好,我叫侯圣。诸侯的侯,神圣的圣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猴子的大圣,也行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
那一刻没有金光,也没有云从脚下升起。我握着一座不算昂贵的奖杯,隔着人群看见林墨和小七坐在最后一排。
小七戴着口罩,替我鼓掌最用力。
父亲没有来。
颁奖结束后,我收到他寄来的纸箱,里面是爷爷留下的一套旧版《西游记》连环画。最后一本夹着一张银行汇款单,金额正好是我当初买数位板的钱。
纸条上是父亲的字。
“画可以画。觉要睡。钱算我入股,别乱花。”
我把纸条看了两遍,给他回消息。
“入股可以,不干涉创作。”
十分钟后,他回了一个”行”。
我们离和解还远。至少,他终于开始敲门,而我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开。
新学期,我没有退掉金融专业。它曾是压住我的一座山,也在调查凌霄时给了我看懂数字的工具。我申请了漫画工作室的远程实习,把课程减到自己能承受的数量。
小七有了自己的数位板,负责《我不是大圣》的番外。他坚持在署名栏加上”七”,还要求稿费对半。
我答应了。
一天深夜,我们并排赶稿。窗外的写字楼依然亮着许多窗,城市没有因为一次救援变得轻松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个学生发来求助,说兼职平台扣住了三百多人的押金,公司连夜搬空,合同和聊天记录都还在。
我看向小七,没有去碰头发。
“想去吗?”
他保存画稿,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,吹出两个睡眼惺忪的分身。
“让他们收尾。”
我推开窗。夜风掀起桌上那张工位猴子,纸角已经被我们摸得发软。
“去吧,大师兄。”
小七翻过窗台,回头瞪我。
“少来。你才是。”
我跟着跃上窗沿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
“稿费对半。”
两个人越过钢筋水泥的楼群,朝同一处灯火落下去。
五、评价与碎碎念
不知大伙感觉这个故事如何?
我的观感是,第一眼惊艳,但仔细看了之后,又能感觉到其中还是有不少问题,像是情景转换与故事衔接,还有一些地方的用词,都给人一种出戏之感。
例如文章中这一段,第一眼,我甚至没看懂他们是怎么产生互动的,也不知道主角在如何与周晴这个角色交互。
她叫周晴,和我同班。她妈妈把准备还房贷的八万块投了进去,账户显示收益一万三,提现按钮却灰了整整二十天。
“客服说系统升级。侯圣,你金融学得好,你觉得钱还能拿回来吗?”
我看着她手机上的数字,想起父亲那句”漫画能替你找工作吗”。
倘若是人工写的片段,这里应该会交代互动的前置条件,例如主角看到她哭,去安慰她或者去了解情况,以及加上互动的细节,例如周晴将手机递给主角,或者主角无意中看到了她的手机屏幕。
这里也可以看出,AI 在当前的故事创作中,依然缺少一种对上下文的把控,或者说,缺乏一种对现实世界的认识。
我们的世界是连贯的,因此,大多数情况下,我们的故事也是如此。它会有事件的先后,也会有行动的因果,角色不是在这些情节事件里凭空跳跃的,他是流动的,故事里每个事件都会在角色身上留下些痕迹。
但是当前的 AI,似乎还没法做到这一点。
它的文字单拎出来,其实已经足够流畅了,倘若截取其中部分片段,与真人写的混在一起,让我辨别,我可能真的分辨不出来,甚至会误以为 AI 写的才是真人。但从整体来看,还是能看出些端倪。它的剧情大体上还算流畅,但在诸如情节衔接、角色对话、信息交代的部分,依旧机械生硬。
当然,这或许是我事后诸葛亮的缘故,如果不告诉我这篇故事是 AI 生成的,我可能只会认为作者这方面技巧不够熟练,或者文笔比较奇特罢了,也不会直接判定为 AI。
关于 AI 当前能否写小说的实验,到这里也差不多结束了,目前能得到的结论是:基本可以。从灵感拓展、角色设定、大纲规划到正文撰写等流程,基本能在没有太多人为干预下跑通,但最终成文质量依旧没法与成熟作者相比,且无法稳定撰写需要较长篇幅和连贯性的故事。
下面是我关于 AI 的一些碎碎念,可能没什么逻辑,也没什么道理,权当一阵风,看过也便当它去了吧。
如今,AI 发展得太快了。几年前它还只是 chat AI 时,谁能想到如今它又能绘画、做视频、做音乐,还能写文章、写代码。似乎有关人类创意的任务,没有它不能做的。
未来,AI 还能发展成什么样?我们这些处在时代浪潮中的普通人,很难说得清。
AI 之于创作,有人将其定义为工具,认为其能大幅提高效率,有人视其为小偷,憎恶其窃取创作者的劳动。甚至,有个我也忘了从哪看到的,一个反对者的生猛比喻,话虽糙,但仔细琢磨,也却有些道理。他说:“你能接受自己的伴侣与人形机器人(智能)发生性关系吗?人形机器人同样是工具,理应被视作性玩具,但是你能接受吗?”
不知各位心中的答案是什么?
不论支持还是反对,关于 AI 的争论与博弈,从目前看,依旧会不断持续下去。
我对 AI 究竟持何种想法?我也说不清。
我支持他吗?AI 确实大幅提升了我的工作效率,也帮我解决了许多生活和工作中的难题,但 AI 真的帮我空闲出了休息时间吗?似乎没有。相反,有了 AI 后,我更累了,他提高了我的效率,但落在我头上的工作也更多了。而且,AI 的发展增加了我的生活成本,且不说因为 AI 导致的电脑、手机、游戏机、内存等硬件的涨价,单就 AI 订阅本身,为了能完成已经加码的任务,每月的 AI 支出已经成了与话费、电费同样重要的存在。
那我反对他吗?我确实反感 AI 写小说,也颇为反感 AI 绘画,但是我会因为别人在作品中使用了 AI 而气愤吗?似乎也没有。我的反感似乎仅源于当前看到的许多 AI 作品质量太差,看着有种”恐怖谷效应“的非人感。
倘若放在我面前的是本故事情节流畅、角色立体形象、文字平实生动的小说,但是作者声明有 AI 辅助,我还会反感吗?对我来说,似乎不会。
但倘若作者声明是纯自己撰写,却被他人发现有 AI 辅助,我会反感吗?似乎又有些反感了。
但又如果,作者已经申明了有 AI 辅助,可又被发现该作品的部分情节架构或文字片段,与其他作者的作品非常相似,作者表示没看过那部作品,这部分类似的内容是与 AI 讨论出来的,是意外。对于这种情况,我会反感吗?我又有些不确定了。这是抄袭,理应反对,但倘若作者所说为真,那么这个抄袭并非他本意,过错的源头是 AI,但过错的担责方又是作者,这样看,我似乎又有些同情作者了。可是,造成这个结果,不正是因为作者选择使用 AI 吗?似乎又是作者的过错了,那我是反对 AI 吗?可即便没有 AI,像这样的意外,还是会发生。无意识抄袭在 AI 出现前,并非什么稀奇事,我的反对似乎又不成立了。
这么梳理下来,我好像既不特别支持 AI,也不怎么反对 AI,而且大体上看,我又是站在支持 AI 的那一边。这让我有些意外,我原以为,我会更偏向反对的那一方。
对于 AI,我究竟持有什么想法,我也说不明白。
不过,有时候,面对同一个灵感与想法,对比我自己的文字与 AI 生成的文字,我会有些自卑。那一刻,我甚至有些嫉妒,AI 生成的文字,是理想中的我才能写出的文字,而我实际写出的东西,远不及这个程度。”如果我也能写出这样的文字,该多好。“不知何时,我曾经这对人类文字产生的羡慕,也开始投射到 AI 的文字中了。
曾经,我笃定,AI 的文字里没有灵魂,现在,我纠结,文字的灵魂究竟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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